Sing Cheung
chutaufok@gmail.comArchive for 青年次語言字典/潮語
序《私字進行》
與友人侃侃而談學生時代的違規軼事,越講越亢奮,發現學校除了堅負責起社教化的歷史重任,也是讓莘莘學子找樂子的地方.有條不明文的草根道理說:「訂立規矩的意義,就是讓人違反」.校規是教育工作中最「抵死」的一件事情,訂得太空泛不行、太明確也不行.所以同學們都搞盡腦汁,務求在校規的灰色地帶中昂首闊步,鬥智而不鬥力.結果能夠安然跨越老師的攔截,有種敲老虎頭式的感覺良好.
有人說違規好頑劣,我用年輕的眼睛看違規行為,看出了很多樂趣和創意.你問作為一個社工不談規矩笑看違規是不是在倒自己的米,我卻繼續堅持天真地相信在這個真相瀕危的時代中,能夠挺身多說兩句真話是一種僥倖,也是一種奢侈.
誠如,有人認為次語言好污穢,我用年輕的眼睛看次語言,卻看出費斯克 (John Fiske) 講的俚俗性 (vulgarities),她不經馴化 (indisciplined),不矯揉造作,與教育所推銷的優雅洗練文藝腔調背道而馳,甚至允許使用者參與其意義的建構,承載著脫離常軌的顛覆,充滿驚喜.
做社工,虛火過剩;寫文章,火上加油;兩個社工煽風點火,寫《私字進行 — 青年次語言字典》,充滿火藥味.
《私字進行》,寫在對青年工作的納悶之上,寫在對建制的不安之上.要逃離被主宰與操控的命運,就正如我們這次冒險玩出火將次語言搬上大雅之堂一樣,未殺出一條血路之前,已經傷痕累累.發聲,畢竟需要勇氣,我為次語言的庸俗與粗鄙感到驕傲,至少她比較能夠忠於自己,至少她比較能夠讓我們想青年所想、急青年所急.
第一本書,第一篇序,第一次玩出火,第一個老社工與嫩社工時空交錯的 Crossover.
感謝臻.
張俊聲
序於乙酉.立春
In《私字進行》
今日,In ,經已演變成一個很 Out 的字。
我們開始慣用「潮」形容合事宜的事與物,說某某很「In」,彷彿帶點陌生。英國博物學家達爾文(Charles Robert Darwin)說進化是個演示「適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Fittest)的環節,能夠造就物種產生,也能導致滅絕,「In」一字,正好體驗著次語言的進化歷程,就如任何物種一樣,從瀕危到絕種,乃自然環境所啟動的方程式,沒有動地驚天的震憾。
不能否定語言與時間兩者相生相剋的關係,從文言到白話,它的轉變是歷史性的,由歲月作見證;然而在次語言的領域當中,從「In」到「潮」,它的轉變是即時性的,甚至沒有先兆,甚至沒有原由,而我們不感驚訝,也不覺殘酷,因為「the fittest should survive」,由我們作見證。從「In」到「潮」,或者從「溝」到「界」,或者從「Wet」到「蒲」等等,當中似乎存在著一個定律,越經常被提起的,越容易被取替,然後被遺忘,在次文化的空間裏面,容不下恆久不變的事情,我們都沒有這份耐性。
不斷追求改變是否一定帶來帶來無盡精彩?致力推動革新的精神本來可嘉,然則欠缺的是停下來歇息回首的中途站,次語言之進化歷程好比在潮流中順水進舟,走得比潮流更快,走得比潮流更前。次語言與潮流的關係是難分難解,隨著歲月的流逝,當一個次文化字詞依然能夠屹立不倒,其實反映著它逐漸喪失其次文化本質,開始被主流所同化,開始抓住陸地。
科技進步讓我們更迷戀即時性的快感,追捧最潮的數碼化生活方式成為新一代每天的例行公事。走在街上,不難發現大家都手持一部或以上能夠精確捕捉影像的機器,從來只在腦海悄悄出現的回憶現在都可以一一被記錄,被轉載,被發送,同時間也能夠被刪除,被格式化,被遺失,被 「Trade-In」,在回憶泛濫的年頭,記憶體比記憶更為重要,人人也變得善忘。一個字的出現見證一個字的引退,沒有可惜與不可惜;正如一段關係的發生見證另一段關係的終結,沒有什麼天長地久;又如一個新大使計劃、一個新服務概念、一個新社會福利政策的誕生,見證另一個大使計劃、另一個服務概念、另一個社會福利政策的沒落與淪陷。
今日,我們活在「To have, but not to hold」的年代。
特此記錄。
張俊聲 《私字進行:青年次語言字典》p.22
2005
串《私字進行》
你條粉腸好「串」嘴喎!
唔夠你臭「串」!
你依家係咪鬥「串」呀?
係呀!「串」你唔起呀?
哎也俾你「串」親添!收皮啦!
自問都是個頗「串」嘴的人,但凡遇見不平不妥不安的人物或事情,總會忍不住口「串」他/它一番,有時候與相熟的朋友閒聊,彼此又會以互「串」為樂,我喜歡「串」人,也不介意被「串」,因為我相信「串」可以是一件愉快兼夾充滿意義的事情,這是我的生活態度。
有人說「串」出自宋人的口語「發村」,即「唔知頭唔知路」亂來的意思,而「村」與「串」發音相近,所以推斷此字是因此而來,略感牽強,還是已故黑社會專家葉包福的解釋 較有說服力。根據葉的研究,「串」是古老黑道術語,解作數字「十」的意思, 然而「九」字於黑社會傳統中卻佔著非同小可的地位,坐擁最高權力的人士,名銜中也少不了一個「九」字,「十」固然大於「九」,即功高過主冇大冇細不知天高地厚膽生毛,豈非「串」乎?
「串」字英文可譯作 “Arrogant” ,即妄自尊大的意思,另外有兩個英文字與 “Arrogant”驟眼看似頗接近,意思上卻有著不同的地方,分別是“Aggressive”與“Assertive”,“Aggressive”意即富挑釁性、富攻擊性的,形容一個人有暴力傾向(包括行為上或言語上),我們用這個字。「串」當然可以是“Arrogant + Aggressive”的表現,「串人」原則上已經是一種語言挑釁,也意味著下一步發展成為肢體衝突的可能性頗高,而「你依家即係串我啦?」這句說話的潛台詞是「我覺得你根本無資格咁樣話我囉!你憑乜嘢咁樣話我呀?」,以上的情境當中,「串」人者與被「串」者是對立的,理性的討論較少,感性的宣洩較多。
我支持「臭串」的生活態度,甚至認為可以鼓勵年青人再「串嘴」多一點,只要大家能夠將“Arrogant + Aggressive”的成分轉化,由感性的宣洩轉化為理性的討論,由對立的關係轉化成互惠互利的局面,將「串」演繹成一種追求真理的過程,只要你相信真理是越辯越明,我「串」你並非因為你不濟事,而是因為我希望透過「串你」這個過程激發大家思考,創造更多討論。輔導工作中有一門叫「自我肯定訓練」(Assertiveness Training)的玩意,用粗俗話來講,是教人建立一種「夠串」的風格,要實實在在「串得起」,並非等閒,首要條件是對自己本身有充分的了解,然後能夠於理性客觀的角度一邊捍衛自己的立場,一邊批判自己的論據與觀點,最後練成一副不畏被「串」的好身手,歡迎互相交手切磋,因為相信,這是個充滿啟發性的過程。
我重申,「串」可以是愉快而且充滿意義。
張俊聲 《私字進行:青年次語言字典》p.32
2005
x《私字進行》
「X」,是數學中最常用的代數符號,也是本土語言中常用的代詞。
我X你,代表「我操你」,是小學生常說的口頭禪。還有好X悶、關你X事、正X街、唔X知,還有很多…。 結果,「X」,擔當了粗話的代言人。應用的時候,我們對「X」似乎有一種約定俗成的理解,因為「X」本身能夠代表不同的粗穢字詞,甚至於一句粗話當中,「X」也可以擺放在不同的位置,所以「X」字的廣泛代表性與流動性不庸置疑。好端端一句完整的粗話,為什麼要加個「X」字?原因很簡單,因為擁有「X」字的粗話能夠攀登大雅之堂,或者應該說,包括「X」字的粗話已經不再是粗話,學校的校規中必有一條「保持學生應有之禮貌,嚴禁使用粗言穢語」,卻沒有訂明「言語間不得含沙射影」,學生當著老師校長面大喊「我X你」,是可以大搖大擺的,因為學生解釋「我X你」代表「我尊重你」,代表「我敬愛你」,所以「X」確實擁有其所向披靡的風範,難怪深受廣大學生的歡迎。數年前林奕華的劇作《我X學校》,英文取名為《I-deal School》,進一步玩盡「我X」二字,過癮。
現在不難從流行雜誌的封面看得到某人X某人、某品牌X某品牌、某人X某品牌X某概念的標題,「X」這個流行符號火速上位,從市井粗鄙的形象搖身變成各大潮流讀物的必修科目,如果將它們統統定性為粗話代詞,又未免太過Naïve。「X」解作Crossover,歸根究底之下,查實是遺傳學什麼基因演算法中的染色體(Chromosomes)交染過程,簡而言之,是染色體與染色體「炒埋一碟」後再製造新的染色體。Crossover於流行文化中的演繹,則是將某人、某品牌、某概念等「炒埋一碟」後再製造新某人、新某品牌、新某概念的交染經歷,是個換湯又換藥的創造之旅。很喜歡Hewlett-Packard廣告的一個概念:「_____ + hp = everything is possible」,意即任何東西與HP「炒埋一碟」都有無限可能,合作伙伴不是Epson、Intel、AMD,原來天花龍鳳意想不到的也有,當中包括:BMW Williams F1 Team(一級方程式車隊)、Fender(老牌結他生產商)、Gruma(墨西哥最大粟米食品製造商)、Hong Kong government’s ESD(我們老家的生活易),驟眼看來抓不出什麼能夠連繫的地方,然後仔細看看想想,卻發現原來什麼都有可能。
基因資訊交換交染的過程當中,有時候會出現突變(Mutation)的情況,運氣差的話會誘發各種癌症的產生,然而同樣是基因突變,也可能演變出最優秀的子代,所以我們從猿人開始,就是按著這種隨機資訊交換存活至今,也就是源於Crossover為我們帶來的無限驚喜。
我X你 = everything is possible,與你這個I-deal You炒埋一碟,這個X-Game你玩得起嗎?
張俊聲 《私字進行:青年次語言字典》p.25
2005
七《私字進行》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當中,「七」的地位,相信毋庸置疑。雖然從來沒有一個客觀標準說明「七」的定義,但我們彷彿都有著共識,大概明白一個「七」的樣貌該是怎樣。
「七」與「傻」不同,「傻」多用作形容一種不健康的精神狀態,但「七」的人一般都精神抖擻,甚至聰敏過人,例如:名校男生;「七」與「醜」不同,「醜」是與生俱來,「七」則受著環境因素影響,與基因無關;「七」與「戇居」不同,「七」流於表面,「戇居」發自內心;「七」與「薯」不同,「薯」泛指某類獨特造型,被視為或自視為「型」的人配「薯」的髮型或衣著,可以更「型」,但被視為「七」的人不論配「薯」或「型」的髮型或衣著,只會更「七」。
年輕人不介意被視為「蠢」,因為「蠢」是入世未深,是天經地義;年輕人不介意被視為「傻」,因為「傻」代表天真爛漫,代表青春無悔;年輕人甚至不介意被視為「醜」,因為他們都明白,俊男美女大多只會在電視屏幕裡稍縱即逝。然而,對於被視為「七」,年輕人卻在意得很,是天大之辱,縱使只是身邊擁有「七」的朋友,也不能幸免,輕則淪為笑柄,重則誅連九族,永不超生。「七」,是被嘲諷、被遺棄、被奚落、被蹂躪的一群。一下子,才能才幹彷彿與外貌造型完全掛鉤,英明神武俊朗不凡乃成功的Q嘜保證,反之,「七」頭「七」腦則代表著愚昧、代表著無能,且沒有反抗的餘地。「七」一字,殘酷地見證了年青朋友以貌取人的習性,也見證了他們捨人及己、先入為主的精神。
只想說明,「七」,決不是一宗罪。
只想說明,「七」,是主觀批判而已。
張俊聲 《私字進行:青年次語言字典》p.50
2005
圍揪《私字進行》
要活下去,要「揪」得。
像我這種坐在冷氣房內說三道四的人,最沒有資格談論「揪」的學問,所以我大聲說「揪唔揪得」是生存哲學,沒有任何說服力。就如其他坐在冷氣房內的教育家、官員政客、有識之士、道義之士一樣,所以他們避談「揪唔揪得」,他們堅持人與人之間的問題絕不應該動用武力解決,他們說「以暴易暴」是蠻荒民族的所為,他們說萬事以和為貴,他們說了很多話,但我都聽不入耳。
「揪」可簡單分作「隻揪」和「圍揪」兩種,是一撮人用作解決問題的指定動作,從徒手徒腳的「拳頭交」到爆樽車凳「立」架生的「爛仔交」,一樣直截了當,有血有淚。早陣子校園「圍揪」事件的揭發與廣泛報導,引成全城上上下下鮮見的鬧哄,有專家理論、有學生苦水、有網上重溫、有家長講座,外面的討論熾熱激昂,我卻呆坐在冷氣房納悶,整件事最奇怪最懸疑的地方並非揭發有學生被「圍揪」,而是大家似乎從昨日才開始發現,學校「原來」可以是個發生欺淩事件的地方。
有時候我甚至懷疑,教學生自衛術比起長篇大論講衝突處理講情緒控制來得更具成效,不過我沒有這樣做,我選擇做個苦口婆心的社工,主要因為我不懂自衛術兼且完全「唔睇得唔揪得」。新聞節目《星期一檔案》以校園暴力為題,專訪某中學一撮「揪」人與被「揪」的學生,鏡頭前上演一幕欺淩者向受害人躹躬道歉握手言和,然後老師稱讚:「OK!做得好好!」,看得我拍案叫絕感動流涕,我沒有質疑同學的坦率,對於老師作為調解角色的成功我甚至感到驕傲,好像是給予輔導工作一個飄飄然的肯定。學生憶述欺淩的過程時說:「學校好似係個地獄,好多罪犯惡魔… 我要走入去俾人打…」,旁觀者補充:「如果告俾老師聽,就好驚俾人打埋一份…」,我即時的疑問是:倘若參與欺淩的同學是魔鬼,那麼校長老師社工等作為掌管地獄的人,其實一直擔當著什麼角色?究竟是閰王爺,還是牛頭馬面?
年輕的世界裡面,大家目睹同伴被「圍揪」,不知所措;成年的世界裡面,大家目睹拉登x布殊x伊拉克x美英聯軍x囚犯x人質齊齊玩「隻揪」玩「圍揪」玩「還拖」,不知所謂;事實似乎在告訴世人,「唔睇得唔揪得」,又豈能在謊言謠言宣言滿天飛的時代中欲求苟且偷生?究竟是因為我們比較「文明」,所以「唔揪得」,抑或是我們比較「唔揪得」,所以掛著「文明」的旗幟?恐怕永遠是雞生蛋先還是蛋生雞先的討論。
很多疑團未解,唯有如邵家臻慨嘆,年青人「成長的天空」,原來佈滿傷痕,身邊的惡魔、閰王爺、牛頭馬面太多,天使太少。
張俊聲 《私字進行:青年次語言字典》p.158
2005
高智能《私字進行》
利用次語言溝通,互相對罵評頭品足是生活小品便飯家常,所以針鋒相對的措詞少不免,而詞彙如恆河沙數,低B自閉笨實茂理木嘴粉腸廢柴碌葛廢爆等等,數算不盡,嚴選當中罵得最妙的,筆者首推:「高智能」。
譏罵他人怯懦無用的書面語是「窩囊廢」,英文俚語寫作Wimp,意思是 “a person who lacks confidence(缺乏自信), is irresolute(無決斷能力) and wishy-washy(軟弱無能)”,不過「窩囊廢」也好,「Wimp」也好,說出來感覺「到喉唔到肺」,還不及以「高智能」三字一言蔽之來得痛快舒懷。此詞彙的崛起,始於日本動畫《高智能方程式》,「高智能」原指科技嶄新且性能超卓的賽車設計,用作形容一個人的時候,一方面借助反語諷剌其智商和能力,另方面透過「高智能」三字作為「高度弱智兼低能」的簡稱,這種含蓄有味、言在此而意在彼的片語産生出一種既相互統一又相互矛盾的效果,為罵人者提供著正反兼得的雙重享受。
在這個反智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泛濫的都會,體現「高智能」精神已不是什麼奇特新鮮事,早前有十三歲「亞洲神童」張如城的神話,近期又有被《全美偶像大賽:一夜成名》節目選出的孔慶翔(William Hung),美國名牌學府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UC Berkeley)工程學系三年級香港學生,成為風靡全城的反智英雄,他們的反智表現天真無邪,沒有怨氣的累積,富娛樂性,帶著濃烈的商業味道,有人歸咎傳媒作為反智主義的倡導者,需要負上大部份道德責任,我說媒體工業所推動只是冰山表層的一角,還看我們的小圈子選舉,又有哪個反智英雄曾經一夜成名?一夜之間,有人夢想成真,有人臭名遠播,同樣是一夜成名,也有芳名與臭名的分別。我們笑張如城的認真,笑他對追尋理想的堅持,我們笑孔慶翔的堅毅,笑他的座右銘「我已盡了力,我沒有遺憾」,歡笑中有認真、有理想、有堅毅、有不屈不撓、更有希望,而這些正是一眾打工仔每天經歷五勞七傷的戰役之後,忽然驟覺被遺忘了久久的信念。從娛樂界的舞台走到政治舞台,對於反智 Cult Hero的詼諧我們只能從歡笑變到苦笑,電視台使盡渾身解數為嚴正持平的新聞節目招攬漂亮女主播,務求讓鬱鬱寡歡的普羅市民每天扭開電視看新聞時能夠將注意力好好分散,追捧省鏡的女主播比起追捧我們的政治英雄或者來得更具實質意義,所以別再錯怪新聞節目監製們的用心良苦吧。
究竟這條高智能方程式要怎樣演算下去?當我們寄予明天更好的時候,要培訓資優的年青新一代竭力抵禦反智主義,不單只要有教育統籌局校本資優教育課程設計中強調的「高層次思維技巧」,也要學習張如城對理想對抱負的堅持與實踐,也要借鏡孔慶翔對傳統偶像工業的突破與顛覆,方能締造契機。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張俊聲 《私字進行:青年次語言字典》p.288
2005
旗《私字進行》
在那個人人還在躺臥著吞雲吐霧的年代,吸食鴉片要走到有煙槍提供的煙館,把經過燒煮和發酵的鴉片搓成小丸或小條烤軟,然後塞進煙槍的煙鍋裏,吸食它們被燃燒時產生的煙霧。煙槍(Opium Pipe),俗稱「旗」,由鴉片煙館提供,並以其提供的數量作界分,由「一旗」至「四旗」不等,只設有一枝「旗」的煙館,專門接待消費能力高的人士,而設有兩枝「旗」或以上的煙館,則以接待消費能力較低的顧客為主。現在我們將香煙分為「港旗」與「陸旗」,當中的「旗」字是否源於上述的煙槍歷史,抑或源於我們活在一國兩制兼兩面旗幟下的雙重身分,筆者無從考究,但不容否定的是,這個「旗」字,在次語言中確實肩負著多重的象徵意義,例如:「揸旗」、「籌旗」、「祭旗」等,大致與權力、錢財、問責相關,終有一天能夠「揸旗」「上位」,不用營營役役為「籌旗」奔波,也不用擔驚受怕被「祭旗」、被「擺上枱」,是每個蠱惑仔畢生奮鬥的心願。
做錯就要認,打就要企定,是次文化中關於「祭旗」的爛仔哲學,特區政府推行問責五級制,由淺至深分別是口頭道歉、90度躹躬道歉、內部記過、減薪以至辭職落台,目的也是為了充分體現「祭旗」精神。非典型肺炎一役後一週年,有高官請辭,何志平說:「能夠上台,就能夠下台;上得台,就預左要下台」,感覺頗親切,不知何君是否剛剛煲完《無間道II》VCD,然後有感而發要套用戲中倪永孝(吳鎮宇飾)一句深入民心的經典對白:「出嚟行,預左要還」來為問責制作總結,突然之間,整件事變得充滿著江湖味。
每日有高官亮相、有獨立調查委員會成立、有就著由誰統領調查委員會議論紛紛、有調查研訊連日召開、有質詢也有反抗、有揭發也有大披露,然後有名嘴為我們出頭,接著高官道歉、請辭、落淚、匆匆離場,每日上映每日散場,乃咱們建構出的一條「祭旗」方程式。肥皂劇的大團圓結局總是百看不厭,因為它們正好滿足了看官對故事人物發展的預期,以便為千篇一律的結局繼續感動;一幕接一幕高官落台的大團圓結局,在炎炎夏日當中為看得亢奮的小市民帶來陣陣透心涼快的舒爽感覺,舒爽過後,故事的發展不再有人問津,由誰去接任誰的問題變得不再重要,因為大家相信有人下台便等於問題解決,管他是政治問責還是專業問責,管他是直接責任還是間接責任,小市民可沒時間閒著討論,因為明天又有新劇追看。
張俊聲 《私字進行:青年次語言字典》p.82
2005
低低地《私字進行》
青年手無寸鐵,心口得一個勇字,一個二個「低低地」。
繼我們耳熟能詳的「雙失」之後,「三低」成為了現今最潮的青年符號。專家說「三低」不指「低能、低智、低B」,而是指「低學歷、低技能、低動機」的年青人,專家更補充:「當這些青少年遇上挫折的時候,容易失掉信心及動力,更會漸漸跌進『習慣性無依附狀態』,最後可能會成為『隱閉青年』。」聽畢以後,心裡一寒,反覆思量著究竟『習慣性無依附狀態』是哪一個武林派別獨門的無重輕功狀態,而『隱閉青年』又是哪一群隱居在石屎森林中作苦行修練的青年道人?
掛在青年頭上的專業標籤日新月異,而且一個比一個吊詭。「低學歷、低技能、低動機」的標準能高能低、可大可小,舉例說我們不能隨便界定一個青年是「雙失」,因為有/沒有書讀/工做是比較客觀的事實,但我們卻可以憑藉自己/小圈子的主觀/專業標準去分辨一個青年學歷、技能,甚至動機的高低,所以社會上不單有「三低」的邊緣青年,同時亦可以有「三低」的大學畢業生。這種標籤吊詭化的現象相當危險,試問有誰甘願被冠以「三低」的綽號?於是青年為求明哲保身,不惜踩低人家而抬高自己,只要能夠證明此處原來低處未算低,此處便是容人之地。「低學歷、低技能、低動機」的確是部份青年服務對象所面對的問題,但當「三低」被過度提起,青年與青年之間的層級與分化將變得更顯注,「三低」的界定變得對人而不對事,泥坑被越踩越深,不能超生。
讀青年事務委員會就這班「三低」青年(Non-engaged Youth)的處境向特首發表的《青少年的持續發展和就業機會報告書》,讀到一段比較像話的專家建議,謹此原文筆錄如下 :
“In studying the needs and behaviours of non-engaged youth, the Commission confirms that there is an urgent need to address the underlying causes of youth disengagement and youth unemployment. The young people cannot be blamed for these two social phenomena. These issues have to be tackled through family cohesiveness, education reform and economic restructuring.” (Commission on Youth, 2003, p.47)
究竟是「三低」,即「低學歷、低技能、低動機」,抑或是「三無」,即「無足夠的家庭支持、無完備的教育制度、無樂觀的經濟環境」?
批判青年之前,請先再查找不足。
張俊聲 《私字進行:青年次語言字典》p.301
2005
喪《私字進行》
繼勁、超、激、劇、爆以後,「喪」是次語言文法中形容詞的一種昇華。
「喪」有著「喪失理智」的意味,多用於動詞之前,有喪買喪隊喪劈喪蒲喪等等,均形容以「喪失理智」的態度及方式去完成一件事,並樂在其中。「喪」既代表著一種不能自拔的瘋狂與沉淪,同時也流露出一份超脫凡俗的撇脫與青春浪漫。想想是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再沒有辦法不愁供樓與供車去喪買,不理長命百歲與肉貴身驕去喪隊,不顧儀態與不管情操去喪劈喪蒲,不望百年好合與開花結果去喪喪… 不愁不理不顧不管不望是年輕的專利,彷彿跟成熟二字背道而馳;「喪」是快樂的泉源,處處為著滿足不同官能的快慰而奔波;「喪」是青春的符號,這種輕狂,讓成年人一邊懷緬,一邊疾妒。
翻開報章的娛樂名人版,讀中年公子哥兒們喪買喪隊喪劈喪蒲喪的報導,酸溜溜的滋味湧上心頭,給我過一天公子哥兒般的極樂生活,立刻死而無憾。特別鳴謝特首的第八份施政報告以扶貧工作為重點,因為有錢,可以讓我們再次擁有青春的撇脫與浪漫。從前青春無價,現在樓市及本地消費持續好轉,經濟復甦,通縮逐漸得到改善,普羅大眾的消費能力越高,青春的價值越低。喪買、喪隊、喪劈、喪蒲、喪,無不與消費掛帥,有經濟能力去「喪」,就可以妙手回春。
香港社會服務聯會進行研究調查後指出:報章、電腦與互聯網、文化康樂體育活動、私立醫療服務及固網電話為兒童之「五項基本生活需要」,並倡議修訂綜援金額,加入該五項費用,好讓兒童能得以健康快樂地成長。那麼,筆者也倡議修訂綜援金額,加入喪買、喪隊、喪劈、喪蒲及喪五項費用,從而回應年青人的「五項基本生活需要」,好讓年青人也能得以輕狂快慰地成長。
要向年青人推廣一種比喪買喪隊喪劈喪蒲喪更理想的生活,是今日作為青年工作者的一大挑戰。這邊廂振振有辭的做輔導又做培訓,說很多好話又做很多榜樣,那邊廂承受著削資、同工不同酬、資源增值的千斤擔挑,為舒緩壓力荷爾蒙皮質醇所帶來的負面影響,步出機構大門,離開服務使用者的視線範圍以後,隨即披上戰衣飛快鑽到旺角尖咀銅鑼灣,選購最新Burberry 手袋和最潮Nokia 手機,然後邀約三五同工知己食飯唱K肆意大癲大肺,意猶未盡之餘落Pub劈個死去活來,最後把握僅餘的三兩粒鐘與情人再談月雪風花… 翌日拖著崩塌的軀殼返回塵世,跟數字與死線(Deadline)繼續搏鬥。
是我們把話說得太漂亮了嗎?
社工作為美好生活的代言人,然而代言背後的辛酸,廣告商又有沒有想過為我們分擔?
張俊聲 《私字進行:青年次語言字典》p.86
2005
